書｜嫌疑犯X的獻身

天才都是孤獨的。包括他的愛情。
正如普通人無法理解天才在動念之間, 百步之外的縝密思維; 泛泛之輩也無從得知天才的愛情, 愛苗何時悄然滋長…「愛情, 是最驚心動魄的謎團。」
一本近350頁的長篇小說, 少有能以極快的速度閱讀的推理故事。文字流暢感高,章節斷落長度平均, 正當讀者進入情境意猶未盡之時, 場景事件及人物對話正巧結束, 令讀者興致勃勃地一章又一章…不斷地隨著小說家探索至最終謎底。

不知是東野圭吾本身敘述語言就不在文字美感, 還是翻譯隔閡所致, 東野圭吾的推理小說吸引我的部份全在於出乎意料的邏輯思考, 以及深入人性背後的機巧推論。

誰人之獻身

書名《嫌疑犯X的獻身》,「獻身」二字的傳統角色通常來自女性, 而小說情節之中, 警方鎖定調查的「嫌疑犯」也一直是女主角花崗靖子, 然而精彩的推理小說自然得破除既有框架, 為讀者重新設定認知領域──這也是優秀推理小說家在作品中無止盡的自我挑戰。縱然讀者在命案發生之初就已經知悉罪案的主、從角色, 但是這正是《嫌疑犯X的獻身》傑出之處：直至最後章節, 讀者才與故事主角同聲慨歎！真相背後最深沉的情感！

《嫌疑犯X的獻身》最引人入勝的元素, 便是天才數學家石神哲哉與天才物理學家「伽利略」湯川學之間的鬥智。由石神設置精密完美的誤導警方偵查方向的佈局, 湯川學運用對這位大學故友的瞭解, 與絕頂聰明的觀察力和邏輯實驗反證, 逐步拆解石神佈下天衣無縫的盲點棋局。

《嫌疑犯X的獻身》推理傑作之外

推理作品涉獵不多, 對於情節安排及偵探解謎過程、本格派風格與小說功力, 沒有資格評述。不妨列下小說之中, 令我極其感動的「天才寂寞心事」。
有讀者以「宅男」描述小說主角石神, 這是形容這位孤僻高中數學老師的最貼切用詞。或許《嫌疑犯X的獻身》是諸多「伽利略」湯川迷們期待的系列之作, 但是小說中, 那位為解答及證明數學原理為畢生樂趣, 日以繼夜以紙筆運算數學程式, 欲窮畢生之力以求真理的達摩石神, 更令我動容。

(1) 天才難題 答案在眼前

「調查小組被犯人們的偽裝唬住了。他們以為是線索的東西, 其實統統不是線索。當他們以為掌握關鍵的那一瞬間, 等於已經上了犯人的當。」
最高明的手法, 在於如何將關鍵答案置於解謎者前, 卻有辦法令他們渾然不知。小說謎底解開之後, 我想到電影＜奪魂鋸＞。「針對一般人自以為是的盲點出題」…眼見未必為真的原因是：自以為已經看清楚了。理解人性的盲點, 自然能以各種方法故佈疑陣, 因此小說中石神才會指出「自以為是永遠都是大敵, 因為本可看到的東西也會視而不見。」
「凡人想以複雜的手法掩飾某件事時, 往往因為複雜而自掘墳墓, 可是天才可會這樣做。他會選用極為單純, 但是常人想像不到, 常人也絕對不會選擇的方法, 將問題一口氣複雜化。」這些實質上極為簡單的謎底與手法, 其實常常是許多罪案推理小說所運用的。當偵探揭曉最後的答案時, 命案最大的破綻一直曝露在讀者及主角眼前, 不過普通人總自以為聰明反被聰明誤地重重忽略。

(2) 構思罪案之主軸

《嫌疑犯X的獻身》犯案核心圍繞著一道解不開的難題：「對於數學問題, 自己想出答案, 和確認別人的說答案是否正確, 哪一種比較簡單或者困難到何種程度──這是克雷數學研究所(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)懸賞徵求解答的問題」。
究竟對於一個問題, 是「自己想出解答, 和判斷別人說的解答是否正確, 何者比較簡單」？
數學天才石神便是利用障眼法, 對警方立下推理難關。「判斷他提出的答案是否正確, 你們(警方)正受到來自他的挑戰和考驗」,就在於石神循著辦案規則, 已經為警方辦案預留出一條既有軌跡, 一旦偵察方向照著他的劇本走, 便落入了那道至今無人能解的數學難題P≠NP：「檢證別人的解法, 就好像只是沿著別人挖掘的路徑前進, 感覺上似乎很簡單。但實際上並非如此。如果沿著錯誤路線前進, 找到假寶藏做出某種結論, 有時要證明那個寶藏是假的, 會比尋找真實寶藏更困難。」嫌疑犯成功地將罪案的偵訊引導至他設定的軌道上, 他想要保護的女人及愛情就永遠得以在道路之外。
原來最困難的, 便是脫離自以為是的盲點, 重新另覓解答。但是一般人又如何能說服自己忘記或不相信表面所呈現的「證據」呢？「你們正在做的, 只是按照他的證明方法走。你們該做的, 是探尋有沒有別的答案。除了他提出的答案之外別無可能──唯有證明到這個地步, 才能斷言那個答案是唯一的答案。」

(3) 冷酷漠視社會晦暗污濁

東野圭吾設計了一位隱於簡居中的絕世天才, 足不出戶從不與人交涉, 天才的孤絕感在每一天步經橋底以藍色塑膠布為頂、紙箱為床的遊民群時, 對比更形強烈。
「這件事情就像公寓牆上的裂痕, 即便知道它的存在, 也沒有特別意識過, 而且打從一開始就認定沒必要去注意。」正如花崗靖子聽聞隔壁高中老師對自己情意的毫無所感, 生活中的每一天, 社會許多角落的落寞悲苦、陰黯不堪, 我們何曾有過意識？更殘酷者甚而別過臉去, 視而不見…
「在他們的世界裡, 早已對某人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習以為常。」這個悲哀的社會寫實陳述, 成了罪案障眼法的起點。「你我都不可能擺脫時鐘的束縛, 彼此都已淪為社會這個時鐘的齒輪。」「這個世上沒有無用的齒輪, 也只有齒輪本身能決定自己的用途。」湯川的這句話, 對石神道出視破謎底的關鍵, 讀者最後得知真相再讀回這句對白時, 是否對每天社會新聞中每分鐘消失的生命, 投以尊重？

(4) 窮究學問之精神

主角石神哲哉大學畢業之後, 因為家境條件不允許, 空有超凡數理智慧, 在普通高中教授數學。小說裡描寫的這位數學天才, 展現對真正熱愛學問的孜孜矻矻地研究著, 此生最在乎的事物便是那疊佈滿算式、長年來為了證明理論所累積的成果; 那幾道至今無人能完美證明的數學難題, 是一位數學家投注一生的課題。
沒有紙與筆, 即使凝視斑駁牆上的污點, 也可以在腦中構築起算式…「縱使什麼都看不見, 什麼都聽不到, 也沒人能把手伸到他腦子裡。那裡對他來說是無垠樂園, 沉睡著數學這個礦脈。」
東野圭吾寫的是對學問的執著與熱忱, 教育的精神在於理解學問的本質, 不在為了任何目的。 「對於為何要學習某種東西抱有疑問, 是理所當然的。唯有當這個疑問解除了, 才會產生求學目的, 也才能通往理解數學本質之路。」
石神的「達摩」境界與湯川實驗時鍥而不捨, 追根究柢的這份執拗探求, 也是百年來推理之所以能獨立成類型小說, 吸引讀者的精神。

※令石神哲哉廢寢忘食‧數學之謎
【四色問題】
四色定理(四色猜想) four colour problem：近代數學三大難題之一
英國代數學家Arthur Cayley在1879年提出＜平面或球面上的任何地圖是否都能以四色區分＞。求證的確是否以著色區分, 或尋出並非如此的地圖, 近一百年才得以解決。
伊利諾大學的Kenneth Appel 和Wolfgang Haken在1976年利用電腦, 確定所有的地圖可歸類為150種基本類型, 證明都是用四色區分。
【黎曼假說】
【P/NP問題】

※ 參考：
千禧年大獎難題
七大數學難題